墨传:夏忠勇和墨彩描金的再生缘

夏宝记瓷行在战乱中衰败

夏忠勇,1943年出生,祖籍江西九江人。夏忠勇的祖父夏宝泉,解放前是九江一著名瓷商和商业巨贾。夏宝记瓷号,位于九江现在的轮船码头附近,是当年九江远近闻名的瓷号,光张官巷这条街上夏家就拥有7个店面。不论在九江和景德镇,80岁以上的老人都知道夏家。

抗战爆发,日本人占领九江。夏忠勇的父亲为躲避战乱,举家从九江迁入景德镇。夏忠勇就在战乱时期出生在景德镇。到景德镇后,祖父和父亲专门从事景德镇到上海的陶瓷贸易,母亲则在国民党时期的景德镇民教馆工作。当时的馆长名叫蔡懋桢,也是九江人,而且待人非常厚道,和夏家一直关系较好。民教馆演话剧、唱抗战歌曲,做各种抗日宣传。

抗战时期,景德镇周边环境非常险恶,战事不断。景德镇处于山区丘陵地带,周围山上也经常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到九江去的路途可以说是山高路远,波阳金盘岭就是当年很有名的“土匪窝”。当年没有汽车也没有公路,景德镇瓷器的小商人都靠肩挑背扛一小箩筐,带着自己做的瓷器到九江变卖,来回经过的时间居然要7天。

那年,夏忠勇的父亲带着一车货去上海。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仍然没有返回。那个年代交通和信息都闭塞,夏家多方打听依然杳无音讯、生死不明。于是爷爷、奶奶找当地的一名姓熊的相士给他算卦。相士说此人虽失踪,但他的“五马还在动”,说明人还活着,只是怕要破财才能消灾。说来也巧,第二天果然有人带来一香烟纸上写的一纸条,指示夏家备好“若干”现洋,前去赎人。夏家这时就求助于蔡懋桢,蔡懋桢果真是侠肝义胆,当即就派了民教馆的当地有个叫乔木的人去营救。乔木带着土匪索要的现洋,按照他们指定的地点,穿着长衫、带着纸洋伞、蒙着眼被带到山里。然后,乔木和夏忠勇的父亲被蒙着眼带出来,躲过生死一劫。

正值国难当头,遇上战乱生意难做,夏家连年来也属多事之秋。夏忠勇的父亲被绑架后不久的大年初一,夏宝泉老人大清早在外面做“祭天”仪式。遇上一国民党伤兵,拿着一副挂历,上面是蒋介石着军服、操军刀的图案,强行要夏老先生购买。夏老先生向他解释他们家已经买过了,并拿出夏奶奶头天买的挂历给他看。这伤兵见讹诈不成,恼羞成怒地扇夏老先生一耳光。夏老先生羞闷交加、气结心头,在正月初二因脑溢血就离开人世。

经过这两次灾难,夏家可以说元气大伤。1949年解放前夕,夏忠勇的父亲举夏家全部资金,将九江、景德镇瓷器全部集中起来运往上海,准备做一次最后拼搏。可是货到九江就不得不返回,因为正赶上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整车货不得不从九江折回,改道往武汉再往上海。就在武汉途中,整车货全部丢失,托运商也人间蒸发。后来全国解放,夏家因为那车货被征收遗产税。因为找不到当时的营运商,货物无法得到赔偿。而且夏家还必须为这车丢失的货付遗产税,无奈之下,夏家将九江的、景德镇的房产变卖才交了遗产税。夏家这样庞大的家业,在战乱中就这样损失殆尽。破产后,夏忠勇的父亲进入景德镇出口公司工作,母亲则在陶瓷合作工厂(东风瓷厂前生)工作。

与墨彩描金创始人周湘浦的“祖孙情”

1957年夏忠勇14岁,被分配在陶瓷工艺社(国营景德镇艺术瓷厂前生)老艺人周湘浦名下学徒。那时周先生已经是62岁高龄了。那时,周湘浦和刘雨岑在北京参加完全国手工艺人代表大会组织上把夏忠勇介绍给他学徒,夏忠勇成为他在新中国的第一个入室弟子。也是他最后的关门弟子。说来也巧,他们的“属相”同属羊,不过周湘浦大夏忠勇4轮。夏的父亲也属羊,大儿子2轮。这样悬殊的年龄结构真好象祖孙三代,所以夏忠勇特别尊敬他。他也象对待自己的子孙一样对夏忠勇关怀备至。

周湘浦喜欢吃黄豆炖肉,夏忠勇的母亲就经常做,好让他给师傅送去。文化大革命前搞社教,帮助党员整风。周老因为不善言辞,从不对时政品头论足,会上很少发言。会上,就有人对他的这种态度发出刁难,认为他作为政协委员、景德镇第一批陶瓷艺术家,也应当算是高级知识分子,是对党的整风运动是一种消极对抗。为此,周湘浦心里很郁闷,但又表达不出。夏忠勇开完会就经常送师傅回家。

周湘浦家离工厂较远,住在市立医院附近的太平巷。他夏天中午都习惯睡午觉,夏忠勇就花了40多分钟的时间,到师傅家把他的竹床拖来给师傅休息。谁知第二天,周湘浦师傅则拖来一床松树床板给夏忠勇。师徒俩夏天就经常躺在床上,在技术方面周湘浦对夏忠勇面授机宜,“祖孙”情谊也日渐深厚。在后来“深挖洞、广积粮”的运动中,那幅周湘浦送给夏忠勇的“信物”——松木床板成为他们做防空洞的跳板,这让夏忠勇至今耿耿于怀、引为遗憾的事。

周湘浦和夏忠勇师徒关系 一直都很亲密。那时周湘浦是共产党员,夏忠勇是共青团员,周湘浦被选为“五好”工人,夏忠勇被选为“五好”学徒。那时景德镇报经常登他们师徒的事。只要翻开当年的景德镇报,便可以得到佐证,他们师徒相处整整十年。景德镇过去一直流传技术保守说法,其实不然。周湘浦是用胶汁调合金末的能手。他手把手地将这一技术教给夏忠勇。夏忠勇告诉笔者:用胶汁调合金末,是用大蒜子调,而且必须是用端午节前的大蒜子。因为端午节后的大蒜子没有水分,榨不出大蒜汁。砧板和刀都必须是一尘不染,有油金粉就会抹不上去。调好的胶汁金必须不老不嫩,老了,说明胶水重,瓷器经过高温后赤金末颜色会起皮崩掉。搓金后,胶汁金会起孔,起孔要合适。孔多了,说明老了。周湘浦自己调合出来的赤金末,在他的笔下是那样地流畅自如;不仅能画纤细的长线条还能画很多圈圈点点的为图案来。胶汁金的特点是可以回笼的,不会造成任何的浪费。所以,周老在用金总体上不会造成丝毫的浪费。所以,周老在用金总体上没有增加的前提下,来满足自己对艺术的追求。

周先生独创的墨彩描金的一整套工艺,是景德镇艺术陶瓷巧夺天工、技艺精湛的又一里程碑,每一道工序上都有他实践中摸索、创造出来的“绝活”,这让夏忠勇一生受用不尽。他在线描上下的功夫,是普通陶瓷绘画者望尘莫及的。他以线描为基础,用线来造型。而且他在色彩上也十分讲究,谙熟色彩的水性、油料性,始终保持着用色少“墨色浓淡、雅洁宜人”的艺术效果。在构图上有时采用了绣像画的。舍弃了不必要的背景,以白衬黑使主题更为突出,更能突出景德镇瓷白如玉和造型的独特完美。


周湘甫-墨彩描金“西厢记”瓶

周湘浦作为陶瓷绘画一代宗师,非常爱护自己的眼睛,他经常戴墨镜穿长衫,在那个年代应该算是很有艺术家风度的。虽然每天和瓷土和各种颜料打交道,但他身上从来是一尘不染。他教导夏忠勇要想保持好眼神和好眼力,就要多喝绿茶,多看绿树和绿草。先生酷爱一种绿色植物菖蒲草。这是一种菖蒲科的水生草本植物,有香味,夏季会开黄色的花。菖蒲草可以提取芳香油,端午节的时候,人们喜欢把它和艾叶困在一起的习俗。周先生种植的菖蒲草长得非常茂盛。在他退休的时候,他把他种植的菖蒲草,一盆送给了当时的厂党委书记,另一盆就送给了徒弟夏忠勇。

博采众长,与诸多老艺术家的不解之缘

1959年由景德镇市委、市政府第一批授予陶瓷美术家称号的艺术家共有33位,艺术瓷厂就有9人,他们分别是:毕渊明、余文襄、周湘浦、汪以俊、张景寿、程兆鑫、赵惠民、叶震嘉、吴康。非常幸运的是,夏忠勇在14岁的时候,就进入了当时国营景德镇艺术瓷厂的前身,陶瓷工艺社老艺人周湘浦名下学徒。尤其是在那高手云集的艺术瓷厂研究室里,每天接触的是众多身怀绝技的艺术家和行家里手,所以能博采众长比传统师带徒优越的多。

在艺术瓷厂9名艺术家中,艺术造旨之深、陶瓷技艺较全面的当首推毕渊明,他可谓诗、书、画样样精通。所以,这9名艺术家前期作品是从不落款的,就连夏忠勇的师傅周湘浦也从不落款,他的作品到景德镇陶瓷馆就能看到和查证。只有珠山八友、小珠山八友会在自己的作品上落款,另外喜欢落款的人就属毕渊明了。毕渊明不仅给自己的作品落款,成立了艺术瓷厂后,他也经常帮同在艺术瓷厂研究所的这些艺术家们落款。这些艺术家们也很佩服他的书法,画完自己的作品再交给毕渊明落款,似乎也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惯例。这其中唯独张景寿不太乐意,他是位很有个性的人。他不愿意看到“毕渊明题,张景寿画”的字样。他是当时唯一从车间生产工人出来的景德镇第一批陶瓷美术家。他以粉彩花鸟瓷画见长,画面多为紫藤花鸟,笔力老到,技艺精湛,工写兼备,形神俱佳,具有品位高、格调雅的艺术特色,在陶瓷界被称为“花鸟大王”。曾有一位藏家拿着一幅落款为1957年张景寿的瓷板,请夏忠勇鉴定。夏忠勇很直接地告诉他是赝品,因为57年的时候,张景寿还在生产车间为普通艺人,他那时候不可能会落款。一直到1958年9月艺术瓷厂成立,这些老艺术家们在美研室受毕渊明的影响才落款。张景寿成为第一批陶瓷艺术家后才有落款的习惯。

其实,在陶瓷界代人落款的事并不鲜见。刘雨岑的徒弟石宇初擅长画花鸟,但他早期作品的落款经常是师傅刘雨岑代笔。吴康的扇舞,一定有朱丹忱的父亲朱观发落笔的。甚至夏忠勇先生自己的得意门生、高级工艺美术师熊金荣最初的几幅作品,就是夏忠勇先生为他落款的。尽管熊金荣现在已经成为陶瓷工笔人物、花鸟瓷画方面炙手可热的青年艺术家,那几幅由师傅夏忠勇落款、熊金荣绘画的早期作品,因为这之间的故事,才越发显得珍贵和体现它的艺术价值。

因此收藏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不仅要了解艺术家的绘画特点,更重要的是去了解他的人、他的生活习性、还有他的生活经历。

程兆鑫与夏忠勇的父亲是好朋友,他们两家是至交。程兆鑫家有一个炖肉的宜兴沙钵,夏家就经常让夏忠勇上他家借来炖肉,用完后又让儿子夏忠勇去还。因此,夏忠勇经常在程家出入,看程兆鑫作画,并和他的侄子成为好友。程兆鑫最擅长的是粉彩图案,他见夏忠勇乖巧伶俐,也很乐意教这个夏家小子。程兆鑫虽为瓷届泰斗级人物,无奈患有严重“气闭”(哮喘病),他每次绘制图案画瓷器,都必须屏住呼吸画。王锡良每次看完他的“闭气画”,都禁不住赞不绝口,说:要看程兆鑫的画,必须要用放大镜去看。令人遗憾的是,程兆鑫因重病缠身,在他59岁时就英年早逝。那时,他还未到退休年龄,他的盖世技艺也未能传给他的子孙。

叶震嘉:别名叶振嘉,1956年在景德镇陶瓷美术生产合作社供职,1958年在景德镇艺术瓷厂供职。那时,夏忠勇和叶震嘉的儿子叶锦泉是好友,所以和叶震嘉常有接触和求教与他。叶震嘉擅长粉彩人物,其作品布局简约、主题突出,色彩明快鲜艳、衣纹线条流畅,立体感极强,显得功底深厚。他的“没骨彩”技法别具一格,以强有力的色彩来表现,不见线条而富有质感,受到人们的赞赏。叶震嘉于六十年代初溘然病逝,后人对他擅长的“没骨彩”技法,没有很好地继承下来,实在可惜。

墨彩描金的传承和发展遭遇的尴尬

墨彩描金是景德镇陶瓷釉上装饰的一种。墨彩描金瓷产生于清朝康熙中期,盛行于雍,乾两代,由于工艺要求高,绘制墨彩描金瓷的画师不仅要有细致和耐心,还要有刻意追求的毅力,更要有扎实的线描功底和绘画综合素质,愿意学习和运用这一技艺的艺人凤毛鳞角,到了民国初期,墨彩技艺几乎失传。是夏忠勇的师傅——周湘甫让这种几近失传的技艺得到再生。周湘浦最初制作红珊彩(一种用油红料代替粉彩画法,烧一次后再描上赤金线描再烧一次),该产品当年走俏上海。1938年一个偶然机会,根据客商提供的照片要求,周湘浦经过潜心研究和不断试验,终于创作了独具一格的墨彩描金,成为近现代陶瓷“墨彩描金创始人”。

墨彩描金作为一种装饰手法运用于瓷画上,在瓷绘界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虽然只用红、黑、金三种颜色,但其庄重、典雅的艺术特色是任何装饰技法无法比拟的。然而墨彩描金到了当今这个陶瓷盛世,却又在面临又一次失传的尴尬境地。当今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使得艺术品市场也浮躁起来,力图“多、快、好、省”。陶瓷艺术不再是以作品的艺术价值,而是以荣誉称号去判断作品的价值。

而墨彩描金特点就是慢工出细活,他既不能“多”也不能“快”,更不能“省”。作为墨彩描金的代表,夏忠10年来徘徊在省级大师的名称上,他众多弟子也早已是省级大师,甚至国家级大师,他没有感到任何失落和痛苦。他感到痛心的是那些没有“大师”头衔的墨彩描金的徒子徒孙们,他们的作品艺术价值再高,他也无法和“大师”在价格上与之竞争;他们在他们的作品上花的时间再多,也抵不上大师们随意地涂抹上几笔,甚至他们生活都难以为继。于是这些徒子徒孙们只能选择去追随“大师”的步履,“背叛”墨彩描金的师门。夏忠勇说:他不怪他的徒子徒孙,他们是“顺应时代”无可厚非。你不能在你的徒弟饭都混不上的时候,还要求他捧着你的“讨饭钵”不放吧。所幸的是,夏忠勇自己是省级陶瓷艺术大师,每月拿着国家发给的退休工资,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孤独地坚持着墨彩描金的“苦行僧”的追求。

这不得不让墨彩描金祖师爷周湘浦唯一弟子——夏忠勇教授感到无奈和痛心。1959年,叶震嘉、程兆鑫分别被景德镇市政府授予“陶瓷美术家”称号。其时,他们卧病在家休养,那时的市长尹明亲自签字,并派人到他们俩人家中将证书亲自颁发到他们手上,他们的艺术只要实至名归,他们就会得到应有的荣誉,他们自己从未想到过。相比如今的大师评比,夏忠勇感慨颇多。如今的大师不仅要有“实力”(经济实力),还要有“活力”(活动能力)。很多潜心创作的老艺术家反而只能望“大师”而兴叹。这种现象不能不说是经济社会发展的畸形产物。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陶瓷艺术大师,必须在某一领域确实有独到之处,在行业中有影响力。不光是技艺,还有人格魅力、修养及情超,综合构成大师的风范。“珠山八友”虽没有大师的的头衔,却个个诗、书、画样样精通,谁也不会对他们大师的地位产生怀疑。

传承和创新 夏忠勇的墨彩描金艺术:http://www.cnjdz.net/new/ceramics/taocimingjia/2011-11-2/2011112164205297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