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景德镇高仿瓷产业链:千辛万苦做古董

曲径通柴窑

2013年1月8日上午10时,景德镇罗家机场外的公路边,零星堆积着雪块。阴沉的天空提醒人们,雨雪天刚去不久。而这种气候条件,对传统的柴窑瓷器烧制来说极为不利。蛇年春节前,景德镇一座小型柴窑的开烧时间迟迟难定。

靠天吃饭的烧窑人老丁(化名),1986年起在景德镇古窑学习柴窑烧制。他不仅把柴窑的秘密全吃进肚里,连天气也颇能看准。一天前,当气象预报称景德镇未来几日有小雨,《东方早报·艺术评论》记者以为行程将再遭推迟时,老丁已召集了3名烧窑工开始装窑。

据清乾隆年间《浮梁县志》记载,“新平冶陶,始于汉世。”记者走访的这座柴窑正坐落于浮梁县新平镇的一个小村里,距景德镇市中心仅20多分钟车程。汽车驶过一片农田弯进村子后,拐入一条不起眼的泥路,上行约百米与一处几要废弃的学校擦肩后,车子又钻进竹林中的小径。修竹掩映下,一座不足100平方米的柴窑房出现在眼前。

出于环保原因,自上世纪50年代景德镇瓷器烧制历经柴窑、煤窑、气窑、电窑数次改变,目前以气窑和电窑为主。据了解,景德镇现存柴窑不过十余座,投入生产的仅为个位数,烧得勤的柴窑每年不过十多次。景德镇市内古窑遗址保存着一座大型清代镇窑,外形如半只鸭蛋覆在地面,所以也称蛋形窑,规模有330担。据丁师傅说,一担,指摆放瓷器的匣钵堆积起来,高度为2.88米,直径为33厘米。作为一处旅游景点,镇窑每年象征性烧炼两次。记者走访的小型柴窑,规模为镇窑的1/11,为30担,形状与清代保持一致。

1月8日上午11点30分,记者到达这座柴窑时,正在进行关键的还原工序,此前的满窑、蒸发、氧化期已结束。明黄色的火舌在余膛里窜动,老丁留意着火焰的变化,隔一小会喊一嗓“烧”,烧窑工便麻利地将松木投入柴窑口。

在景德镇像老丁这样对柴窑烧制了如指掌的大师傅,数量在一只手以内。他告诉记者,这个窑7日下午满窑完毕,约16点起开始蒸发,排除瓷胎的水分。蒸发期间,用小火烧,300°C~400°C,一般耗时5-6小时,但该窑蒸发期较长,至8日凌晨2点结束。蒸发后进入氧化期,去除瓷胎的杂质,温度在900°C~960°C,一般耗时超过5个小时,该窑氧化在上午8点后完成。氧化后,现在是还原期,火焰如水一样在窑中自由流动,使窑内“气氛”饱满,温度1200°C,一般耗时超过4个小时。

记者在柴窑上挂着的一只温度计上读到1125°C。老丁说:“这是参考值,实际温度凭经验估计。这样30担大小的柴窑,前后不同位置的温差最少有60°C,不同规格、品种的瓷器要放在适合的地方烧。氧化的时候思想可以懒散一点,开始还原后就要高度集中观察火焰变化。再过大概2小时,火焰颜色变白,就烧得差不多了,可以成瓷了。”

尽管已到中午,山里的温度依旧很低,挨着投柴的地方能暖身。余膛上方开了一个小口,用来观察火焰。凝望火光,也让人感到温暖。记者在等待还原期完毕的时间里,想象着老丁说的满窑秘笈——匣钵堆放要做到“余膛一棵笋、响里一把扇”。民间智慧,口传心授。

下午1点30分,还原期完毕,进入成瓷阶段。此时窑内温度最高,投柴处温度可到1350°C~1360°C,成瓷时间从几十分钟到六七个小时,因气候而定。经验告诉老丁,下半年成瓷较快,冬季打了霜则更快。

据记者观察,在还原期,投柴的频率为每3分钟一次,一次4捆,每捆7-8斤。成瓷期,投柴的频率为每3分半至4分钟一次,柴火数量相等。老丁说:“成瓷时,柴火要稍微湿润一点。”

老丁边说边走到窑棚顶部,向柴窑背脊上的一个圆孔中吐了口唾沫,根据唾液在窑内匣钵里的状况判断成瓷进度。他又用一根细长铁钩,从柴窑里钩出一个瓷片样本,浸水降温后细看。

下午2点02分,随着老丁一声大喊“熄火!”,这趟窑仅用了30分钟就成瓷完毕。记者看到烧窑工把窑口没有燃尽的柴火向外刮出,避免余烟熏黑了瓷器。

熄火后的柴窑,需经过至少一昼夜冷却后,方可开柴。已经12个小时没歇过的老丁,此刻终于松了口气。记者与他约定,1月10日上午来看开窑。

记者是在景德镇人老方(化名)的引路下,找到这座柴窑的。柴窑房外,老方曾略带含糊地说过:“我们这里有些(瓷器)是大拍卖公司来订货的。北京的大型拍卖公司,拿了故宫的官窑(样子)来订。景德镇陶瓷网。这些是合作性的,接触的是底下的人。” 然而当记者细问起来,他又一概不答。

在没开窑看到瓷器前,老方的话听起来更像夸口,但这样的夸口并不夸张。景德镇高仿瓷进入拍场上多有耳闻,只是眼前这座才一岁多的小柴窑真的直通资本与财富吗?

老方谈起高仿虽语言躲闪,但说到柴窑的烧制和配方则头头是道。他说,烧柴窑当选本地的松木,油脂含量高,烧制效果好,缺点是生长周期长,一般需要十几年以上。

“如果不包括瓷土、配方、釉料和人工的开销,烧30担的小柴窑,一次要用约2万斤柴,按每斤一元多的价格,柴火就要2万多元。”老方说。

按照当地人的指点,1月9日记者驱车来到距景德镇约30公里外的高岭村,在村里后山上,的确看到了很多被砍伐的木材,有些成捆堆在公路旁,有些零落在山林里。记者随机数了一数路旁的一段被砍树木的年轮,竟有30多圈。

高岭,是江西浮梁县的一条山脉。南宋末年,据说高岭村民何召一在山里找到了高岭土,使景德镇制瓷的一元配方(黏土)提升为二元配方(瓷石与瓷土混合的高岭土),令烧瓷在温度、坚硬度、透明度等方面都得以优化。在高岭矿业最鼎盛的明清两代,高岭土及其制配技术作为景德镇瓷业的核心技术,逐步传到海外,成为世界各地高岭土的源头。

不过,曾经名扬海外的高岭土早已被弃用多年。在原景德镇陶瓷艺术馆工作人员戴明荣印象里,这里在上世纪90年代就封矿了。2001年,高岭瓷土矿遗址已被国务院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尽管长千米、自明万历至清乾隆年间开采量超过2000万吨的古矿坑依旧可见;记者也能俯身钻进一肩宽、3米进深的古矿洞;然而景德镇瓷器文明顶峰时,脚夫们踏出的一条“高岭古道”——由此翻山向婺源、安徽运送高岭土——现在已积了层厚厚的青苔,高岭涧边曾经用以碾碎瓷石的木质水碓也腐烂了。作为高岭土之源的高岭村现今已不能为景德镇贡献资源了,转而周边甚至安徽祁门购买瓷土,原料也在连年涨价。

1月10日上午8点40分,记者按照约定来到两天前访问的柴窑。下车时,三只土狗上前闻了闻便走开了,没有像上一次大声吠叫。

三名烧窑工抡起铁锤向柴窑门砸去,两名工人爬到窑顶将一盏电灯吊进窑内。8点47分,第一批用来挡火的匣钵先被搬运出来。8点52分,伴着嘈杂的人声,第一件瓷器出窑了。这是件当代瓷器赏瓶,老丁和老方凑上去看了看,摇摇头说:“烧花了。”

山里很冷,柴窑外的温度约为2°C~3°C,柴窑里温暖如春足有20°C。工人们训练有素地将垒起来的匣钵一个个分解,取出瓷器向外运。等待的人时而发出一声兴奋的“我X”,时而大呼“国宝”!遇到烧坏的瓷器便默不作声地摆在地下。老丁告诉记者,相比过去10%~30%的烧成率,现在的柴窑烧制已经稳定很多,一窑里可能有一半都成功了。

有一阵子,所有人都围拢在一件瓷器边。这件底款上写着“熊窑柴烧”、出自一位当代瓷器艺术家的瓷瓶,釉面晶莹剔透,釉下的青、绿、蓝、红多种色彩相互映衬。老方难掩激动:“这个东西到了顶了!层次全部出来了!”

记者看到,这一窑的瓷器除了几件当代瓷器家的作品,其余大部分都是传统的器形,如梅瓶、蒜头瓶、扁瓶、凤尾尊等,釉面有青花、釉里红、霁蓝釉、茶叶末釉等。那些被公认烧得好的被小心地放在桌面上,从匣钵里取出来时无人评论的则被放在了地上,两张桌面、桌下和墙根分门别类放着不同的瓷器。

一位瓷器鉴定家曾告诉记者:“一年多前,我看过这个柴窑。当时烧出了好几件白瓷胎,这些瓷胎就是用来作仿古粉彩瓷的。”在记者眼前,确实有20余个白瓷胎,分为4种器形,桌面上下各一些。

柴窑现场的人有的忙着从窑里运出瓷器,有的拿着烧制精美的几件评头论足,记者后走进柴窑房隔壁打开不久的一间库房——地上、架上、桌上,皆是仿古瓷器。任意翻看底款,但见大清乾隆年制、大清康熙年制、大明宣德年制等等。

一个半小时后,上百余件瓷器出窑完毕,几个工人正打包装运,记者对一套仿古茶具表示有兴趣。陈老板说:“这套柴窑茶具卖给你800元,外面肯定买不到。”他又指了指一件瓷瓶说:“柴窑烧的瓷器可以卖几千元,气窑烧的不值钱,画得好的可以卖个200来块钱。”

一位工人告诉记者,他们上回在柴窑烧瓷是在40多天前,春节前只要天气好,做好的瓷胚还可以运进来再烧一回。2012年,他们大约烧了十次柴窑。

当记者问,能否在他们经营的商店里买到这些柴窑仿古瓷,一位工人说:“买不到,我们不开店,这些都是在家里卖的。”

相关阅读:千年景德 镇:“青白”高仿产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