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假官窑瓷器暗访记 做旧技术“没得说”

  4月,古玩春拍市场火爆。瓷器,尤其是明清官窑器再次成为拍场的焦点。北京保利的瓷杂专场总成交额高达1753万元,嘉德的瓷玉工艺品部分拍出4580余万元,香港苏富比更是以7.5亿港元的成绩刷新了中国瓷器及工艺品的拍卖纪录。

  然而,在拍场以外同样亢奋的还有——瓷器造假。近年来,随着古代官窑制品市场价格飙升,并不断创造天价,为了牟取暴利,官窑造假业也迅速发展壮大。无论是从制作工艺上还是流通渠道上,造假都已经俨然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近日,循着相关人士提供的线索,本报记者与《谁在拍卖中国》一书作者吴树暗访了国内明清官窑的制假重地——景德镇,希图为读者揭示文物造假的真实状况,并探索隐藏在其背后的利益链条。

  某拍卖公司图册上的粉彩瓶魔术般地出现在眼前,俞秀峰说那只曾经上拍的瓷瓶便出自他手。
  
  在业内流传着这样一则关于景德镇的故事:某地海关截获了一批欲出境的瓷器,经认定属于国家一级文物。当工作人员将携带瓷器的“文物贩子”扣留起来查问时,这位“贩子”称其携带的都是现代的高仿品,并非真正的古董,但海关的工作人员和鉴定专家们都不相信他的说法。情急之下,他只好请来这批“古董”的真正作者——景德镇的制假师傅,并现场做出一模一样的高仿瓷器,最后他才被释放。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个版本,这其中,当然有讽刺“专家”们鉴定水平的成分,但更多的则似乎是在炫耀景德镇瓷器造假技术的高超。
  
  将信将疑中,记者走进了景德镇。这个制瓷始自东晋、崛起于宋、鼎盛在清的瓷都,至今仍在为瓷而忙碌:“千年窑火”雕塑、大型瓷片壁画、青花瓷路灯,还有公路上拉瓷的板车、空地上成片的瓷坯、路旁林立的店铺,所见之处无不昭示着瓷都不可撼动的地位。
  
  颇费一番周折之后,记者一行终于在景德镇找到了官窑制假的作坊。通过跟踪暗访这些不同规模、不同层次的造假基地,记者目睹了官窑赝品的诞生过程,同时一个制假、售假、拍假的链条也逐渐浮出水面。
  
  做旧技术“没得说”
  
  暗访人物:章一敲
  
  身份特征:从事制假20余年的老匠人
  
  暗访地点:章家小院

  打着购买高仿瓷的名义,记者见到了在景德镇瓷器“做旧”业堪称元老级的人物:章一敲。走进他的家,记者不禁暗自吃惊:一座三层小洋楼从周围的平房中拔地而起,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小院里满目皆是各个朝代风格的不同器型的瓷器,个个被雨水冲刷得锃光瓦亮。
  
  小楼的一层是烧制瓷器的车间,除了室内部分,院子里还搭建起一个近100平方米的临时棚屋。屋角堆放着的数十袋瓷土旁,章一敲正在称量各种配料的重量。棚屋的另外半间摆满了各种不同器型、尚未烧制的瓷坯,有的已经画上了图案,等着上釉。屋子中间安置的是烧瓷用的气窑,窑炉里火势正猛,有一批客户定制的雍正年间的笔筒正在烧制之中,打釉机则在屋子的另一角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二楼是一家人的生活空间。客厅中的博古架上,摆放着章一敲入行几十年来的收藏品,几十件珍品古瓷。章一敲特意向我们强调说,这些瓷器都是真东西。
  
  三楼是高仿瓷的绘画室,所有瓷坯的绘画工作在这里完成。在聒噪的流行音乐声中,5个年轻人正在熟练地勾画、上色,为瓷器披上不同年代的外衣。一个小伙子正在画清雍正年间的笔筒,他说自己来这干活3年了,算是熟手。对他来说画山水容易些,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定一件,人物画因为需要生动性,所以相对难画些,差不多要两个小时。工资是按件计酬的,他一个月能拿到3000元左右。
  
  说起自己的高仿瓷,章一敲的自信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能仿什么时期的瓷器?”记者开门见山。
  
  “只要你拿来样品,什么时期的都能仿。”章一敲说,平时他主要做明清的官窑,因为元代的官窑少,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是这不可能是“真品”。清代历史长,产瓷是高峰期,所以数量比较大。虽然流落在民间的清代官窑制品并不多,但很多人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能捡漏,因此货也比较容易出手。
  
  “这些高仿瓷能通过仪器检验吗?”记者进一步试探地问。
  
  “我做的东西最不怕仪器测试。”章一敲口气很大,“大多数测试是检验瓷器的足底,分析瓷胎成分,看和老瓷是不是一致。我的东西完全是按传统的二元配方来搞的,原料就来自古代取料的老坑。”章一敲举例说,像做瓷胎用的瓷石就是安徽祁门太后坑的,慈禧太后时期挖过的;高岭土是从附近的高岭村买来的,100多块钱一袋,当地政府不让卖,村民就趁着晚上挖土、装车,他家里存了几百斤,这些原料的成分和当年的瓷器都基本一致。“釉也是买最贵的,一斤釉料就要3600块钱,发色绝对好。”
  
  “还有一些检验是看瓷器釉面下的气泡,这最好搞了。古代的窑炉是用柴烧的,温度不均匀,所以瓷器上会出现气泡。现在烧瓷一般用天然气,温度均匀,但是我可以通过调节放气量来控制窑内温度,关小几分钟,再放大几分钟,你想要大气泡还是小气泡,一下子就能烧出来。”章一敲说,如果前期用电,后期用木炭,烧出的效果会更接近古代柴窑的效果,相应的成本也会高些。
  
  “画功能过关吗?”想到几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在楼上“舞笔弄墨”,记者质疑道。
  
  “说实话,现在的画师很少能达到宫廷画师的水平,但是走市场绝对没问题。以前呢,我们是把胶片印在瓷器上画,可无形中画面就呆板了,线条也不流畅了。现在的高手怎么画?一件老东西摆在一边,不用把瓷上的图搞下来,而是把风格吃透,比如康熙时期的人物肚子都是大大的,脸是变形的,我就把这些风格画出来,位置大概摆一下就可以了,很随意的。”章一敲说。
  
  “做旧的技术怎么样啊?”这是赝品生产的关键点之一。高仿瓷毕竟是新瓷,烧制出来后釉面崭新锃亮,业内俗称有“贼光”。怎样去除这层贼光,并产生像历经岁月打磨后的老瓷所具有的温润包浆,是各路仿家着力突破的难关,也是瞒过业内行家的关键环节。
  
  “那是没得说啦!”章一敲依然胸有成竹,“原来我们用高锰酸钾或氢氟酸泡,但这些药水腐蚀程度太强,不好控制,本来是仿清乾隆的东西,泡的时间长一点,一检测说是成了明代的东西,时间短了又成光绪的了,这个很头疼。现在那些药水已经过时了,最近南京一个大学的教授给我配的药水很好用,处理过的釉面就跟老的一样。一般就泡上一天一夜,就算时间长了也不会过,很平稳。但各家的做旧手法都不一样,听说别人也有用中药或者红茶煮的,这都是机密啦!”
  
  “不知道你的高仿瓷销路怎么样啊?”
  
  “全国各地的都有。一般都是对方拿着样品来定做,然后那些‘杀猪的’(二手贩子)再拿去当老的卖。”
  
  章一敲原来也当过“杀猪的”,他介绍道,最初贩子手上拿的东西都是真的,他们会先去宾馆找买主谈,如果买主出20万元,他们会要到50万元,尽量拉大双方的差价,拖延谈判的时间。在双方打拉锯战的空当里,贩子会找人仿制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然后再给买主打电话,如果对方稍微抬高一点说26万元时,他们会说急着用钱赔钱卖,28万元一分也不能少。实际上,这就是一个高仿品,也就值几千块钱。
  
  “如今做假越是微妙的地方越要注意。”章一敲说他吃过亏,也总结出一些经验,“胎、釉、器型、底足、绘画这些大方向现在做的基本没有问题,可内行会看一般人不注意的地方。因为一些做旧的人也会有这种心理,把外面搞得很好,细节就不太注意。”
  
  章一敲说他最近就栽在一个小细节上:“朋友让仿造一个康熙柱罐,那个罐子两边有孔,是用来装环的。我做好罐子后就用电钻打了孔,本以为做得完美无缺,结果碰上一个当地的行家。那人上手一看哪里都对,但看到那个孔以后就说这件是仿的。我当然不服气,让他拿出凭据。他说:‘古代的孔是用手工钻的,能看得到螺纹,你用的电钻转速很快就不会留下痕迹。’说得我心服口服,后来还和他成了好朋友。”
  
  经过两天的交流沟通,章一敲逐渐放松了警惕,和记者聊起了自己的经历。他今年53岁,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30岁时迫于生计做起了造假瓷的生意。为了学做陶瓷,他买来初中化学课本,猛背化学元素周期表,35岁时开始在瓷器上作画。他的名字也与作假有关。很多古瓷因为年代久了受到外力碰撞,会在内壁产生细小的“鸡爪纹”,做假瓷的人为了仿旧想尽办法让新瓷也产生这种纹。章一敲的绝活在于用鹅卵石在瓷器上一敲,就能敲出外表不残不破、内壁已有无数细小鸡爪纹的状态。因此常有人找他帮忙敲瓷,敲一下50元、敲两下100元……
  
  章一敲说自己目前做的仿品仍属于中低档,价格在几百元到几千元之间,每年的收入大概在20万元左右。他坦言自己快过时了:“如今在景德镇真正叱咤风云的是那些年轻人,他们的技术日新月异,在市场上有很大的竞争力。”